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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视评论 | 两性冲突与温情叙事的新文本──评台湾电影《谁先爱上他的》

导读

电影《谁先爱上他的》是一出典型的家庭通俗剧(family drama movie),故事涉及男女三角恋冲突和母子冲突,因牵涉男同性恋和“同妻”议题而呈现出了不同于主流通俗剧的新特点,但其故事内核依然继承了主流通俗剧的“温情主义”──仿佛性别矛盾和家庭分歧只要通过彼此包容的“大爱”就可以完美化解,影片由此掩饰了真实社会中同性恋和“同妻”的阶层与性别结构方面的深层问题。

家庭通俗剧(family melodrama movie)可谓是华语电影中最常见的类型之一,在此类型中,两性冲突和代际冲突从来都是电影叙事的主要着力点,比如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台湾琼瑶爱情文艺片和香港邵氏时装文艺片,均属于此类。2018年的台湾电影《谁先爱上他的》(徐誉庭、许智彦联合导演)也是一部典型的家庭通俗剧,其故事涉及三角恋冲突和母子冲突,又因牵涉到同性恋议题和“同妻”议题而显现出新的特点,颇值得探讨一番。

图片来源于网络

影片的故事大致如下:刘三莲发现亡夫宋正远的保险金受益人竟然是其同性恋人阿杰,便带着儿子宋呈希到阿杰的住处讨要保险金。儿子却不理解母亲,反而离家出走,跑到阿杰家寄宿。阿杰是一个导演,正在执导宋正远生前参与过的舞台剧,打算在宋正远百日忌日那天公演。刘三莲对丈夫和阿杰的同性之爱充满恨意,又无法放下曾经对丈夫的爱,终于找到机会向阿杰的母亲告密其子的同性恋身份。另一边,在首演当天,阿杰被高利贷放贷者殴打,得刘三莲母子送医急救后,忍痛坚持表演。谢幕时,阿杰的母亲带花前来,母子两人深情相拥。这一幕感动了刘三莲,她回想起自己和丈夫曾经的点点滴滴,心头万般滋味。最后,宋呈希回到了刘三莲的身边,而刘三莲则放弃了追回保险金的计划。

从基本的故事线来看,《谁先爱上他的》是一部极具生活色彩、讲述三角恋(婚外恋)的通俗剧;而从故事的结局(三个主要人物都有不错的归宿)来看,则可归入喜剧片。如同大多数通俗剧以男女冲突和代际冲突为核心,此片也不例外,但其特殊之处在于,片中的爱情冲突既不是主流通俗剧中夫妻或男女朋友间的两性冲突(如《泰坦尼克号》),也不是同性恋题材电影中同性恋人或伴侣间的冲突(如《断背山》),而是转化成两个异性情敌间的冲突──阿杰和刘三莲,前者是宋正远的恋人,而后者是宋的妻子。进一步分析就会发现,这一冲突的内核并非阿杰和刘三莲对宋正远的情感争夺,因为故事开始的时候宋正远就已离开人世了;其内核也非阿杰与刘三莲对保险金的争夺,单就此事而言,争夺中占主导的一方是刘三莲,故事围绕她是否争夺保险金展开,但阿杰起初并不了解保险金一事,而待他得知保险金的消息时,也没有表现出要护卫保险金的意愿和行动,他明显是一个“不争”的“第三者”。可见,此剧的情感冲突并非两人对一人的情感争夺,而更倾向于是女主角刘三莲内心情感的冲突:一方面,她痛恨丈夫外遇,期待用保险金来弥补自己在不幸的婚姻中遭受的情感伤痛;另一方面,她渐渐发现阿杰对丈夫的真心付出,又不得不承认丈夫和阿杰真心相爱的事实。

《谁先爱上你的》剧照

图片来源于网络

由此,片中的代际冲突也因为这种不寻常的情感冲突而与主流通俗剧有所不同。在主流家庭情节剧的叙事中,为了呈现家庭教育和情感沟通的问题,孩子与父母之间的代沟常常凸显。在《谁先爱上他的》中,儿子宋呈希和母亲刘三莲的矛盾表面上看来是家庭成员彼此沟通不畅的问题,但要注意的是,宋呈希离家出走的导火线是刘三莲扬言丢弃了宋正远给他的礼物,这似乎是在暗示刘三莲母子间的冲突与宋正远的外遇有直接关系。影片中,当刘三莲在心理医生面前坦露自己作为“同妻”所受到的情感折磨时,她强调说:“还好现在我生了一个儿子宋呈希可以陪我,不然你觉得我应该要怎么办?”可见,刘三莲是以照顾儿子来转嫁她在夫妻关系中所受到的伤害,更因此对儿子抱有读书好成绩高的期待。然而,她的这种心态反而加重了儿子的负担,让儿子产生了逆反心理。刘三莲第一次去阿杰家时,她警告宋正远不要将他是同性恋和外遇对象是男性的事实告诉儿子,因为她认为同性恋是不健康的、是“变态”的,她担心年幼的宋呈希会因此落下童年阴影。在这种以“爱”为名的过度保护下,在这样过度期许的家庭环境中,母子间的矛盾与日俱增,儿子终于离家出走。再加上儿子去投靠的是刘三莲眼中的“变态”第三者阿杰,这更激化了母子间的情感冲突。

笔者以为,此片的绝对主角是刘三莲,是她勾连着片中的两个主要冲突(男女冲突和代际冲突),两个冲突的解决也主要取决于她自身。就男女冲突而言,前文已述其核心是刘三莲的内心冲突,即,是“放下”还是“不放下”。刘三莲具有强大的戏剧行动力(action),她完全掌握了主动权。当她决定索要保险金时,她就带上儿子到阿杰家理论;当她要儿子回到自己身边时,她又主动找上阿杰家去要人。虽然屡次失败,她却从不气馁。她发现无法让儿子回心转意,就给儿子准备衣物,借机侵入阿杰的住处,做“卫生大扫除”,掌握“空间控制权”。她记恨阿杰,要给阿杰以惩罚,就主动去阿杰母亲的摊位,向后者告密阿杰的同性恋身份。当阿杰被打断腿时,又是她主动跑去叫救护车。最后,还是她主动退出保险金争夺战,并将亡夫的除户籍证明和死亡证明书给了阿杰。可以说,刘三莲的性格是刚毅的,而不是传统的温顺认命,她身上颇体现出一种现代都市女性力图主动改变自身命运的积极性。

那么,如何看待本片的男主角阿杰呢?笔者以为,阿杰也是一个具有行动力的角色,只是他的行动力并非参与片中的主要冲突,而是另辟蹊径。作为宋正远的同性恋人,阿杰对宋正远的爱可谓全心全意:他默默接受宋正远为了社会所认可的“正常”婚姻而抛弃自己;他在宋正远患病期间给予无微不至的照顾;他为了筹钱给宋正远做手术去借高利贷,之后又因还不起债务而被打断腿;他计划在宋正远百日忌日再次演出17年前让他们相识的剧目,甚至坐着轮椅忍痛坚持演出,如此执著只是为了向恋人“好好地告别”。可见,阿杰的问题也主要是其内心的冲突:是沉迷于爱的伤痛过着似醒非醒的生活,还是向爱人好好告别展开新的生活?从这个角度来看,阿杰和刘三莲的问题是相似的,都在于如何摆脱旧日之爱所带来的伤痛,只不过,对阿杰来说,问题的核心是生命消逝的伤痛和无奈,而对刘三莲来说,则是爱人的背叛和欺骗所造成的刻骨铭心的痛楚。但在影像叙事的脉络中,阿杰的情感问题,其产生和解决都跟刘三莲没有直接关系,他的问题并不因为获得保险金而得到解决:保险金无法填补阿杰失去恋人的伤痛。由此,我们可以窥见电影文本内部的分裂性。

再看儿子宋呈希。宋呈希的问题主要是代际冲突──他和母亲的情感交流障碍。最初,宋呈希对母亲刘三莲并不体谅,认为她很吵很烦很啰唆,之后,在与心理咨询师交流的过程中,他慢慢发现了刘三莲的无奈和无力。影片旁白的叙事者就是宋呈希,其语言带有一种类似抵抗家长权威的小屁孩的腔调,比如,电影一开始,宋呈希就叙述道:“大人是世界上最蠢的生物,你知道吗?他们以为用他们编的那些故事就可以缠住秘密!智障……”整部影片是通过宋呈希视角的旁白叙事来表现他对另外两个主角刘三莲和阿杰的看法,其中,宋呈希对阿杰的态度随着叙事的展开而逐渐改变。起初,宋呈希认为阿杰是会“嗑药”的“坏人”、“很烂”的导演,之后认为他不是“那种很坏的坏人”,再后来开始怀疑他不是“坏人吧”。当宋呈希了解了阿杰的生存方式,体认到阿杰与宋正远的感情,尤其是当他看见父亲留给他的信时,他完全理解了阿杰对重病父亲的付出而对阿杰彻底改观。在某种程度上,此片也是关于少年之成长的影片。宋呈希长期没有和父亲生活在一起,在一个缺乏父爱的环境中成长,所以他期待逃离“母亲的家”,而通过寄宿在阿杰那里来进入“父亲的家”──尽管那是父亲和他的同性恋人共同生活的空间。这可以说是一种移情,他期望通过与阿杰相处去体会父亲的生活,借此重建与父亲的情感联系。显然,片中的阿杰并不会如刘三莲一样以家长权威来逼迫宋呈希读书,他对宋呈希完全是采取放任的态度。考虑到宋呈希和母亲之间情感交流的缺失,进入“父亲的家”或许是他寻求代际交流的一种情感补偿方式。

《谁先爱上他的》自上映以来,广受赞誉,连连获奖,如在第20届台北电影节荣获最佳剧情长片、最佳男主角、最佳女主角等奖项,另一方面,影片也因扣合当前同性婚姻合法化的热点而饱受争议,有部分评论将片中同性恋人和“同妻”的情感伤痛归咎于社会对同性恋群体的歧视和同性婚姻尚未合法的现实处境,如影评人无鬼就说:“这部电影厉害的地方就是,他不批判平权婚姻这一点,但却血淋淋地演出不被社会接受的同志们会遇上的问题,而让我们看见这现象,再让我们思索平权是否重要。”[又如,学者胡睿颜也强调:“这部片最值得大家关注的地方,就是在这个故事中,谁都不是坏人,真正‘破坏家庭、背弃爱情’的,是这个社会……要是法律能让同志与同性爱人共结连理,要是同志的家人、社会能够把同性恋看得如异性恋一般寻常,怎么会有这样的悲剧发生呢?”[2]而另一些评论则从电影文本叙事的角度切入展开批评,认为影片的故事依然是沿袭台湾“狗血”“八点档”“肥皂剧”的路数,只是将原本丈夫、妻子和第三者的典型婚外恋人物关系置换成妻子、丈夫和男性第三者的关系。3此外,还有人批评它是一部“温情主义”电影,如网络影评人壁虎先生认为,此片的“温情主义”体现在:一、“体谅父母的难处”;二、“梦想和爱一定有意义”,而一切的社会和个人难题在这两者面前都可以迎刃而解。笔者基本同意这一观点。片中,母子之间问题的症结在于儿子不理解母亲,到了后半部分,当儿子在心理医生的协助下“体谅”到母亲情感的彷徨与无奈后,他就回到了母亲身边。而刘三莲之所以能谅解阿杰,阿杰的母亲之所以能接纳儿子的同性恋倾向,都是因为阿杰对重演舞台剧的坚持──这一向爱人做最后告别的仪式性行为让她们感动。然而,壁虎先生更进一步指出,此片“近乎恋物式地喜欢拍很惨的人,把拍惨人本身误作伸张公义”,其最大的问题在于,创作者看不见人性的“恶”,影片表面上是在揭露社会问题,其实质却在掩饰社会的权力运作对个体的支配性影响,看不见“‘梦想和爱’‘长幼伦理’本身就是一个非常猥琐的东西,它本身就是问题,是恶的来源”。对于以上激进评论,笔者持保留态度,因为世界上有关“梦想和爱”的电影数不胜数,但并非如壁虎先生所说都指向一种权力支配的“恶”,也应看见电影文本符码的复杂性。不过,笔者很认同其有关“温情主义”的论述。《谁先爱上他的》作为追求票房的商业电影,其本身的叙事脉络就属于主流的通俗剧类型,只不过所涉及的同性恋议题丰富了其社会性。前文已述,此片有关两性冲突和代际矛盾的设置与主流通俗剧相比有一定的差异性,是主流通俗剧下的一个小变体,但其内核依然是 主流通俗剧的“温情主义”。笔者认为,这种“温情主义”大致包含以下内涵:其一,“ 通俗剧的煽情想象”(melodramatic imagination),这意味着片中主角设定为遭受苦难的中产良善人士,他们因为礼教束缚和社会偏见而遭受情感挫折和痛苦,这类人物的喜怒哀乐被刻意凸显、放大,对观众具有强烈的情绪宣泄作用。其二,“浪漫爱的幻想”( fantasy of romantic love),强调以结婚为目的的自由恋爱观,核心是单偶婚恋观,一对一相互吸引、彼此依靠的情感关系。其三,“情感式的家庭主义”(affecive familialism),其意涵是,一方面提倡个体情感的自主性,一方面又寻求个体爱情自由与家庭权威的和解,期望父母辈迁就儿女的爱情观,以包容和大爱来弥合父母与儿女间的情感鸿沟,化解家庭成员间的情感矛盾。

此种中国伦理式的“温情主义”在早期琼瑶言情片中就有颇多展现,仿佛只要有了包容的“爱”和“亲情”,任何情感矛盾和家庭分歧都可以完美化解,而不必更深地触及社会的阶层结构和社会成员之间意识形态区隔的问题。在本片中,主要的戏剧冲突在于男女主角的内心冲突,而非源于外在的社会歧视和压迫,无论是阿杰难以摆脱对宋正远的无穷思念,还是刘三莲对丈夫怨恨不解,都与社会性问题没有直接关联。从这个角度看,若硬要说此片与同性恋议题相关则未免牵强,试想,将阿杰换成一个女性,此故事依然成立,因为人都有可能移情别恋,或可能迫于外在压力和自己不爱的人结婚。此外,片中阿杰和刘三莲之间矛盾的解决完全取决于刘三莲的宽容、大爱,试问,刘三莲若执意索求保险金,这戏又要如何演下去呢?难道索求保险金就意味着她是一个道德上的负面角色吗?然而,该片的编剧以人性本善、人性纯良的名义刻意回避了刘三莲家庭经济的窘境──她真的能够凭一己之力负担儿子出国深造的费用吗?她真的不需要保险金来补偿丈夫外遇给她造成的伤痛吗?片中,她一再谴责同性恋是“疾病”、是“变态”,她怎么就被阿杰的“爱”感动了而不是觉得“恶心”呢?而阿杰被高利贷放贷者打断了腿,又无法维持剧团的运作,在如此窘境下,他真的可以在保险金的问题上表现出不同流俗的清高态度吗?他为什么在刘三莲抢夺保险金的攻势之下泰然处之,显得与世无争?难道就是因为他人性本善,只求爱情不求金钱吗?还有,儿子理解了母亲的情感伤痛,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忍受母亲的唠叨和吵闹吗?阿杰的母亲在最后怎么就接纳了儿子的同性恋倾向呢?这一切难道都是因为大爱和温情吗?遗憾的是,这些原本值得深究的问题,在剧作层面却早已因为人物的“人性善”而悄然地消解了,在影片中,阶层的不平等、性别的不平等、代际矛盾以及观念差异全部消融在了所有人心存“大爱”的“范特西”(fantasy)里。

注释

[1]无鬼:《〈谁先爱上他的〉无雷心得报告 : 同志们的心声代表之作》,https://www.movier.tw/post.php?SID=148126。

[2]胡睿颜:《强迫同志进入异性婚姻,造就了多少悲剧?〈谁先爱上他的〉让我们看见无爱的婚姻有多不幸》,https://www.storm.mg/lifestyle/646921。

[3]参见jysnow 的博客评论文章,http://jysnow.pixnet.net/blog/post/46321398-誰先愛上他的。

[4]壁虎先生:《〈谁先爱上他的〉:温情主义电影内藏的巨大恶意》, https://www.thenewslens.com/article/109412。

[5]同上。

[6]Peter Brooks,The Melodramatic Imagination:Balzac,Henry James,Melodrama,and the Mode of Excess,New Haven and London:Yale University Press,1995.

[7]参见林芳玫《解读琼瑶爱情王国》,台湾商务印书馆,2006年,第124—142页。

作者简介

朱昕辰:新加坡国立大学英文系戏剧研究文学硕士,台湾成功大学中文系和台湾政治大学传播学院博士生。新加坡编剧协会会员,新加坡“众观”剧评人平台成员。研究方向为跨文化戏剧、戏剧和影视编剧创作。剧本《造飞机》荣获首届“嘉润·复旦全球华语大学生文学奖”戏剧文学主奖。

《戏剧与影视评论》是 中国戏剧出版社与 南京大学合办的双月刊 创办于2014年7月 由南大戏剧影视艺术系负责组稿与编辑 本刊以推动中国当代戏剧与影视创作的充分“现代化”为宗旨 拒绝权力与金钱的 污染,坚持“说真话”的批评 投稿邮箱:dramareview@126.com _2016